念薇医院，住院部三楼外科病房。
李向南站在窗户边，看着郑乾已经安排人在测量空中走廊的外部防御设施尺寸了。
刚才发生刺杀甘前进这事儿，对医院来说，对老甘本人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。
所以在管理层面上，为了预防后期发生类似事情的隐患，郑乾马上就决定按照宋怡的安排去处理善后事宜。
刘一鸣和魏京飞已经按照郭乾的指示，沿着凶犯逃跑的方向追去查看情况，目前还没回来。
病房的门开着，王奇正指挥几个医生和护士，忙着转移......
成奎和狗子同时愣住，像两尊泥塑般钉在原地。文同？文与可？这名字听着耳熟，却一时想不起是谁。狗子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，又偷偷瞥了眼自家老大——成奎脸上没半分波澜，可攥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已泛出青白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。
胡老板却像被点了穴，整个人都在抖，连放大镜都拿不稳，手背抵着桌沿，指甲刮得木头吱呀作响。他猛地直起身，一把抓起收音机，音量拧到最大，京胡声、锣鼓点、老生嘶哑的“二十年流落江湖”的唱腔轰然炸开，震得窗纸嗡嗡颤动。他喘着粗气，把收音机往成奎面前一推，声音压得只剩气音：“听！听见没？这戏词儿，就是写他的！文同，字与可，北宋大贤！画竹圣手！苏东坡拜他为师，亲口说‘吾竹虽不及与可，然胸中自有竹’！知道啥意思吗？——东坡先生自己画竹，都要先学他！这画上竹枝的飞白皴法，笔锋里透出来的那股子清刚之气，就是文同的魂儿！”
狗子张着嘴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那……那这画值多少？”
胡老板没答，反倒一把拽过成奎的手腕，力道大得让狗子心惊。他指着卷尾那方朱印，指尖几乎戳进纸里：“你看这印！‘与可’二字，篆法古拙，边角微损，是真印用了一百多年磨出来的！再看印泥——不是朱砂，是苏轼当年调的松烟墨混了辰砂！老辈人传下来的话，文同每画一幅竹，必请东坡题跋，两人共用一方印，印泥配方都是秘传！这印泥颜色沉而不浮，泛幽蓝光，三十年前我见过一次，是在故宫库房里，给一位老专家看的残片！”
成奎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得像从井底浮上来：“胡老板，你直说。”
胡老板闭了闭眼，再睁时，眼底全是血丝：“老成，你兄弟这画，我不敢估价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噼啪爆裂的声音。狗子喉头滚动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不是我不敢，是这价码，说出来吓死人。”胡老板抹了把脸，手指抖得厉害，“单论市场行情，真要挂牌卖，潘家园没人敢接——怕砸手里，更怕惹祸上身。可我要是当，按规矩走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深深吸了口气，“一万三？不够。三万都不够。这画，少说值八万！”
“八万？！”狗子失声叫出来，又赶紧捂住嘴，耳朵尖都红透了。
成奎却没动容，只缓缓放下茶杯，杯底磕在桌面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盯着那幅墨竹图，目光从歪斜的竹竿移到嶙峋的石头，最后停在卷尾那方小小的朱印上。忽然想起昨夜李向南递过青花瓷瓶时，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——那人伏案抄药方时，袖口常蹭着砚池，手腕内侧总有一道淡青色的印痕。原来那墨痕，竟也浸着千年竹影的筋骨。
“胡老板，”成奎抬眼，“典当，还是卖？”
胡老板一怔，随即苦笑摇头：“老成，你当我傻？这画要是卖，我掏空家底也凑不出八万现钱。再说……”他压低声音，“真卖出去，转手就有人查来源。文同墨竹，全国有记录的不过七幅，六幅在故宫，一幅在台北故宫。你兄弟这一幅，来路不明，卖出去，三天之内，公安就得登门问话——你信不信？”
狗子倒抽一口冷气，下意识去摸腰间别着的扁担钩子。
成奎却笑了，是那种杠房兄弟抬棺遇暴雨时才有的笑，牙关咬得极紧，眼角纹路却舒展开：“那就当。”
“当？”胡老板瞪圆了眼，“你不怕我黑你？八万的东西，我给你一万三？”
“你不会。”成奎伸手，将那幅手卷轻轻卷起，动作轻得像拢住一只将熄的蝶，“你刚才说，东坡拜文同为师。师父的画，徒弟看了都得跪着临摹。你开了三十年店，见不得假货，更见不得真品蒙尘。你怕的不是我，是你自己这双眼睛。”
胡老板怔住，半晌，喉结上下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成奎把卷轴推回桌面，目光如铁：“一万三，我明天就送来。你给我写条子——五年期，利息照旧，但加一条：若我兄弟三年内还清，你把这画原样奉还，一分不扣。”
胡老板沉默良久，忽然伸手，从博古架最底层抽出个紫檀匣子。匣子打开，里头躺着一方青田石印章，印面刻着“玉云轩珍藏”六个小楷。他取过印泥盒，蘸了蘸，重重按下——朱砂印落在协议空白处，鲜红如血。
“成老大，”他声音沙哑，“我胡某人这辈子，只给两样东西盖过这方印。一件，是前年帮军区首长收的南宋官窑洗；另一件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看向那幅墨竹图，“就是它。”
狗子突然想起什么，从挎包夹层里掏出个小布包，一层层掀开，露出块巴掌大的玉佩：“老大，李大夫说，这玉佩也一并押上。说是宋家老爷子送的寿礼，水头足，雕工是苏州老匠人的手笔。”
胡老板接过玉佩对着灯光一照，瞳孔骤然收缩——羊脂白玉沁着淡青，背面阴刻“松鹤延年”，刀工细如发丝，玉质温润得能掐出水来。他指尖抚过玉面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“这是乾隆朝造办处的老料……值三千五。”
成奎点头，没多言。狗子却悄悄松了口气——三千五，加上青花瓷三百五十，荸荠瓶一千二，小香几八百，木叶盏一千八，再加这玉佩……零零碎碎凑起来，离一万三，竟只差三百块。
胡老板却忽然把玉佩推回来：“老成，这玉佩，我不能当。”
“为何？”成奎眉峰一蹙。
“因为——”胡老板指了指自己左耳垂上那颗黑痣，“我娘胎里带的这颗痣，跟这玉佩背面的沁色走势，一模一样。我爹说过，这玉佩是当年他替宋家老爷子守灵时，老爷子亲手塞进他手里的。说，将来若有难，凭此物可入宋家门。”
成奎猛地抬头，狗子也僵住了。
胡老板苦笑：“所以，这玉佩，我得还回去。你兄弟救过你爹，我爹受过宋家恩。咱们三家，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”
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个旧皮箱，打开，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张崭新的十元钞票，边缘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。“三百块，补你缺口。就当……我替我爹，还宋家半个人情。”
成奎没推辞，默默数过钱，收进怀里。他站起身，朝胡老板抱拳：“明日此时，钱到账，字据生效。”
胡老板送至门口，忽又拉住他衣袖：“老成，你替你兄弟扛这事儿，图啥？”
成奎回头，院外槐树影子正斜斜爬过青砖墙，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。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，李向南熬红的眼，针管里滴答坠落的药液，还有秦若白深夜守在院中，发梢沾着露水的模样。
“图个心安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砸得地面嗡嗡回响。
狗子扛着空挎包跟在后面，走到巷口时，忍不住回头。玉云轩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，像只不肯阖上的眼睛。他忽然问：“老大，李大夫家里，到底还有多少宝贝？”
成奎脚步未停，只望了眼远处南锣鼓巷方向——那里灯火稀疏，却有扇窗亮着，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，正依偎着，像一幅未干的墨竹图。
“不多。”他嗓音沉静，“也就够撑住一家人的脊梁。”
狗子挠挠头，没再问。他懂了。那些瓶瓶罐罐、字画卷轴，从来不是值钱的物件，是李向南行医十年，在燕京城根儿下，用命换来的活人证。宋家姜家送的，是谢他救过儿女；乔恨晚父亲送的，是谢他留过政委的命；连街坊邻居拎来的腌菜坛子，坛底压着的也是去年冬日他冒雪上门接生的恩情。
这些恩情，比黄金重，比古董沉，比一万三千块钱烫手百倍。
次日清晨，成奎没去杠房。他带着狗子直奔西直门火车站，买了两张去天津的硬座票。火车哐当哐当摇晃时，狗子才发现老大怀里揣着的不是钱，而是一叠泛黄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——封皮被摩挲得发亮，边角卷了毛，页缝里密密麻麻批注着蝇头小楷，有些字迹被汗水洇开，晕成一片淡青的雾。
“老大，你带这干啥？”
成奎望着窗外飞逝的麦田，声音随车轮节奏起伏：“李大夫说，天津卫有家老药厂，七八十年代还存着些西药原料。他托我问问，有没有磺胺嘧啶，或者链霉素。”
狗子一愣：“咱不是筹钱买船票吗？”
“钱到了，船也得修。”成奎从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图纸，展开一角——是艘破旧货轮的剖面图，甲板上用红笔圈了三个窟窿，“昨天半夜，李大夫让喜棠捎来的话。说船舱漏水，得用桐油石灰填缝，可这年头桐油金贵，得找老法子。”
狗子凑近看，图纸角落写着一行小字：“若寻桐油，可询塘沽码头刘瘸子。此人腿脚不便，却识得三十年前老船匠。另，他女儿嫁在渔村，丈夫是退伍海军，识得外轮构造。”
狗子咂舌：“李大夫连这都算到了？”
成奎没答。他掏出烟盒，最后一支烟已经压扁。他叼在嘴里，没点，只任那点烟草气息在舌尖弥漫——苦，涩，回甘。
火车钻进隧道，黑暗瞬间吞没车厢。狗子听见老大低低说了句：“他不是算到了，是他把路，一寸寸铺好了，就等我们踩上去。”
隧道尽头，光劈开黑暗。成奎眯起眼，看见晨光里浮着无数微尘，像散落的星子，又像未干的墨迹，在光中缓缓旋转，聚拢，最终落回那本摊开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上。
书页翻动，停在一页手绘的人体经络图。李向南的字迹旁，多了一行新添的小字，墨色犹湿：
“肝主筋，其华在爪。筋急则爪枯。故治肝者，必养其筋——而筋者，脊梁也。”
狗子看不懂，只觉那字迹瘦硬如竹，笔锋所至，仿佛真有风穿林而过，簌簌作响。
火车呼啸向前，载着三千二百块现金、一幅宋代墨竹、半包劣质香烟，以及两个男人沉默的脊梁，驶向渤海湾咸腥的风里。